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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写作|徒骇河记事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5-04-05 08:00:00    

文|徐鹏

春分时节的阳光斜斜切过半开的木格窗,槐花籽在青砖缝里发了芽。高唐县固河镇巩庄村老宅西厢房的榆木书桌上,泛黄的《资治通鉴》里还夹着半片风干的槐花瓣。爷爷走后第一个清明,我带着新出版的历史小说回到老家,纸页间的墨香与梁间新泥的气息缠绕,恍惚又见他握着红蓝铅笔在田间地头批注学生的作业。

那方瘸腿书桌是1957年从曲阜运回来的。柏木车厢哐当哐当摇晃三天,颠断了桌腿,爷爷用麻绳绑着枣木棍加固,裂缝里至今嵌着当年的高粱壳。“这桌子见过冯友兰先生讲课呢。”他总爱摩挲着桌角的水墨渍,那些晕染的痕迹像极了孔庙飞檐上的雨雾。1956年曲阜师范学院历史系新生合影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站在泮池石桥,怀里抱着《廿二史札记》,眉宇间尽是兖州府文庙前新柳般的青翠。

省城的聘书压在樟木箱底多年,烫金边早已褪成秋叶黄。奶奶倚在门框上抹泪时,爷爷正在往独轮车上捆铺盖卷。考上大学留在省城工作的他最终选择回到农村老家,“城里先生多的是,咱村小学连块整黑板都没有。”他说这话时,顺手把新买的英雄钢笔别在粗布褂前襟——后来这支笔批改过三千二百本作业,笔尖磨秃了,蘸着红墨水给四个孩子抄过《古文观止》。

夏夜蚊帐里,我常听他讲退回聘书那天的情形。大明湖的荷花刚打了苞,系主任办公室的留声机放着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窗外的法桐叶子绿得发亮。“不回老家不行啊,走到千佛山脚就听见你奶奶咳,咳得比庙里晨钟还响。”他说着往我嘴里塞了块井水镇的西瓜,蒲扇在星空下摇出带着槐花香的风。

印象中每年腊月廿三祭灶王,爷爷的狼毫笔就开始在红纸上游走。赶集买来的廉价红纸脆生生响,他偏要兑了金粉写,“这才能镇得住邪祟”。八仙桌铺开的阵仗比学生期末考还郑重,我负责按住纸角,堂妹踮脚数着“天增岁月人增寿”的笔画。

“鹏鹏要记着”,他悬腕写下“忠厚传家久”的最后一捺,“当年颜回在陋巷,用的怕是还没我这砚台讲究”,话音未落,三叔家的弟弟已经偷吃了桌上的糖瓜,奶奶举着笤帚满院追,新写的“六畜兴旺”被鸡爪踩出几朵墨梅。

每年大年初一天不亮,总有只冻红的手往我被窝里塞摔炮。爷爷棉衣上沾着霜,怀里揣着焐热的二踢脚:“起来去放鞭炮了。”晨雾里炸开的火光惊起芦苇荡的寒鸦,他忽然摸出捆仙女棒,得意得像个偷藏弹珠的孩子:“供销社老张给留的,别告诉你奶奶。”

他包的饺子永远是白菜猪肉粉条馅,面皮擀得能透光。“还是你太奶奶教的,当年支前队给八路军包饺子就这规矩。”他包的饺子个个挺着将军肚,下锅前反复叮嘱:“吃到硌牙的硬币不许吐,来年准能中状元。”结果那年铜钱硌掉了堂妹的乳牙,爷爷连夜骑车去镇上卫生所,车铃铛响得满村狗叫。

暑假的黄昏总裹着麦秸燃烧的甜香。爷爷把十四寸牡丹牌电视机搬到天井,竹床上铺着沁凉的井水洗过的苇席。《甘十九妹》片头曲响起时,他摇着破蒲扇讲解:“看见那剑穗没?和《史记·游侠列传》里朱家的佩剑一个制式。”尹剑平中毒那集,我哭湿了奶奶三块手帕,爷爷变戏法似的掏出包山楂片:“鹏鹏别急,下回他准能找到《神农本草经》里记的解药。”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还爱看《东京爱情故事》。赤名莉香在东京塔下转身时,爷爷忽然说:"这姑娘像你奶奶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真好。"暮色中他的白发泛着微蓝,身后麦垛上栖着初生的蛾子,电视机雪花点滋滋响着,远处传来浇夜水的辘轳声。

秋收后书桌就搬到了晒场边。爷爷开始教我拓碑文,蝉蜕在麻绳上晃悠。“这通元至正年间的碑记,说饥荒时县令开仓放粮”,他指着斑驳的刻字,“和五九年咱村王支书做的事一模一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拓纸上的字迹渐渐洇成紫色,场院里堆满的玉米仿佛金甲武士,守护着千年未绝的文脉。

荣誉证书在箱底沉默多年,红绸面上的“省级模范教师”字样褪成浅褐。那年省教育厅来人考察,见他正蹲在菜园里给茄子授粉,指甲缝里的泥土落进搪瓷缸子。“徐老师该去大学里带研究生”,来客惋惜。爷爷笑着递过水瓢:“您尝尝这井水,比城里的汽水甜。”

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像蒲公英散落四方,他的离休证和那年的大学毕业证也被红布包起来尘封在角落。奶奶走后的第三年,已经时常糊涂的他躺在小院的葡萄架下,忽然要我念《报任安书》。“西伯拘而演《周易》……”沙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我这辈子没白活,家里三男两女五棵小树苗都成材了,也没让你奶奶讨过一口饭。”

整理遗物时发现个铁皮盒,里面分门别类存着伯父小时候唱戏扮相的照片、爸爸刚参加工作时发的白手套、三叔结婚时戴过的红花、姑姑给他买的新衣服,虽然他一次都没舍得穿。最底下压着张烟盒纸,背面密密麻麻记着:“老三爱吃的山楂糕供销社到货”“小妮子结婚要凑缝纫机票”“老大胃疼偏方:白酒泡杨梅”。

今春老宅的槐树开得疯癫,雪白的花串垂到书桌上,仿佛要续写那些未完成的教案。我翻开新书扉页,钢笔忽然滚落桌沿——当年他批改作业时,这笔尖曾无数次在同样位置悬停。风过处,泛黄的《三国志》里飘落张糖纸,是1992年庙会上买的琉璃糖,透明玻璃纸上的金鱼依然鲜亮。

村口土地庙早就新换了楹联,用的是他独创的“槐体”:横平竖直里藏着柳骨,转折处又见颜筋。顽童们追逐着跑过青石巷,书包里装着《明朝那些事儿》,他们不知道,有个戴破草帽的老头曾在这里种下许多故事的种子。

暮色四合时,我把写的新书焚化在麦田。纸灰乘着上升气流盘旋,与往年的槐花瓣、爆竹屑、炊烟、未寄出的家信,在鲁西北的天空织就一张温柔的网。恍惚听见吱呀门响,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青年从1956年的晨光中走来,蓝印花包袱里裹着整套《史记》,鞋帮上沾着曲阜城墙根的槐花泥。

奶奶去世三年间,爷爷在小院中种了柳树。他说柳树最知相思,根系能穿透阴阳。今春老柳抽新芽,嫩枝拂过水面时,我恍惚看见那个叫徐连江的青衫先生与叫王洪玉的蓝布衫妇人并肩而行,船歌混着书声,荡开层层春波而去。

(本文作者为青年作家,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政协委员)